如果错过了太阳时你流泪了,那么你也要错过群星了。 - 泰戈尔
天涯之竹
2017年08月23日  静慧燕  中国散文网

家的后院,有一片生机盎然的竹林。这片绿色的海洋,不仅是我在异国他乡的一份寄托,也有我对故乡千丝万缕的回望。
童年时代,是在北京和奶奶一起度过的。第一次看见竹子,是在北京紫竹院公园。那日,在清秀潇洒,亭亭玉立的竹林旁,有人在画竹子。画布的一角,是一枝傲雪的蜡梅,蜡梅的石山下,画着盘根错节的竹子根。
我好奇地问这位画家:“您为什么只画竹根,而不画这片漂亮的竹林?”他答道 :“竹子,花很长的时间来长根。因为,它要忍受时间和生长环境的考验。竹根,给了竹子生存所需的一切。所以竹根,是竹子的生命之魂。”
来到美国时,我已过了而立之年。当儿子读中学时,我一边在大学工作,一边攻读研究生课程。学期伊始,有位外州的同学,知道我喜欢竹子,她把一个带着小芽孢的竹根,放在食品袋里送给我。我把这颗幼小的竹根,种植在花盆里,在繁忙的工作和学习间隙,不断给竹根浇水。期中考完试后,一棵嫩绿的幼苗竟破土而出。
当我完成了研究生学业,先生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做完博士后,他收到一家医药公司的聘请。我带着那棵竹子幼苗,及即将读高中的儿子,全家一起从新泽西州向宾州搬迁。光阴如梭,当儿子大学毕业后,考取医学博士时,那棵竹子的幼苗,已长成了一片翠绿的竹林。
两年前,在极地寒流来袭之时,宾州经历了罕见的大雪,让我家中“夜深知雪骤,时闻折枝声”。院中几棵新种植的花树,在暴风雪中不幸夭折。以往俊秀挺拔的竹子,被厚厚的积雪,压弯了竹竿,变成弯腰的白头发老人,但竹子却弯而不折。难怪有人曾称赞竹子:雪压竹枝低,虽低不染泥。明朝红日出,依旧与天齐。异常的冰封雪冻,让我感悟到小树苗的脆弱,也领略到竹子生命力的顽强。
在这个寒冷的冬日,竹子在冰雪中奋力地抬头,让我看到一片“冰做肌肤玉为魂”的竹林。此情此景,让我心中充满了感动。透过漫天飘舞的雪花,久别的记忆,就像魔术的蜡烛,在我脑海里闪烁。
九岁时,母亲曾让我弃学务农。在北方冬天的早晨,大地几乎被寒风冻僵。我在结着一层薄霜的芦苇荡里拾柴,弯腰背起和自己一样高的柴捆。那弯腰负重的苦累,是那样的刻骨铭心,难以言说。想到这里,我忍不住踏着积雪,到竹林里扶起几棵幼竹。
有人说:怀乡恋旧,是每个远离故乡之人,必经的心路历程。我的两只脚,虽跋涉在美东雪地的竹林中,而脑海里的记忆,却行走在家乡的小路上。在故乡的皑皑白雪中:我从一个失学的儿童,又返回学校读书。初中二年级,我病倒了:头晕、头痛、贫血。奶奶要我休学一年,到北京治病。
休学时,在北京纺织厂宿舍的大院里,我遇到了素不相识的林阿姨。这位纺纱女工,义务为我辅导语文和数学课。她的辅导和教诲,使我在唐山大地震后,能够重返学校。在那简陋的地震棚教室里,物理和化学老师,在升学考试的前夕,争分夺秒地为我补课。一双双温暖相助的手,在唐山大地震的余震中,帮我开启了读高中的大门。
我曾向林阿姨问起我喜爱的竹子。林阿姨告诉我:她的家乡在南京,几乎每个公园都有竹林。南方绿色的竹林,是很慷慨的。老人向它要手杖,船夫向它要竹篙,猎人向它要竹弓,村妇向它要竹萝,厨师向它要竹笋,孩子向它要牧笛,修桥的、挑担的……无论谁来索取,竹林都慷慨地给予。
读中学时,我一直渴望家中拥有一片竹林,却从未如愿。而现实生活中,我又得到了一片生命的竹林。那些医治好我病体的医务工作者,那个义务辅导我的林阿姨,还有那些帮我补课的中学老师,他们不正是无私给予和奉献的生命之竹吗? 
岁月,像从竹林里飞进飞出的鸟。而我的生命,就像一棵纵横交错的巨竹。竹叶用它特有的旋律,在风中低吟浅唱。那歌声,是风的徜徉和雨的美丽,从遥远的北京,漂洋过海,停泊在竹枝上。作为第一代移民,从故乡到异乡,春秋迭易,岁月轮回,莼鲈之思,乡情难舍。院中的这片竹林,让我在异乡,感受到了故乡的温暖。
在时光匆匆的脚步声中,我曾几次参加自己和亲人的颁奖礼。在异国他乡获奖,让我感到欣慰和自豪。当月朗星稀的秋夜,遥望沉静似水的苍穹,在北雁南飞,嘎嘎的低语声中,我的脑海穿越时空的隧道,似乎看到紫竹院公园里的竹根。它默默地延伸着,刚柔相济,像一群独特的生命群体。
我忍不住问自己:为何对竹子情有独钟?月光下,竹影婆娑,竹枝轻灵飘逸的舞姿,瞬间让我茅塞顿开。竹子,是中国几千年的诗画之魂。我更爱竹子的质朴坚实,淡雅清新,对人无所求,从根到梢,从竿到叶,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人类的品格。院中的天涯之竹,千回百转,在陌生的异乡扎根成林。竹子在天涯海角中,寻找着它的家园。我在竹林中,寻觅着自己的故乡。
(中国散文网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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